科技以親切的形象滲透日常生活，人與機器早已互為義肢，陪伴甚至成為一種低廉的產品，一種「沒有人」的新關係正在被大量生產：不需要對等，不需要協商，也不會有拒絕。只要算力（資金）足夠，AI可以是最忠實的夥伴，化身成為密友、戀人、心靈導師，或者是神明，突破螢幕提供我們最佳的心靈解方。它扮演僕人卻吸納一切，讓我們習慣於透過機器消化對世界的認識。然而在「人」與「非人」之間，我們又願意在多大的程度上、對誰投入情感呢？下一個版本的自我又將如何？ 藝術家張書瑋在本次展覽中建構了一場與人工智慧夥伴（AI companion）一同排演的擬人化遊戲。這源自於張書瑋對科技產物與人類貼身浸染、相互侵蝕的觀察，並試圖進一步檢視這過程中的情感結構形變。展覽將「你＋我＋人工智慧」共同建構的世界封裝成一個情感景觀，在這個親近與不適並存的空間中，裝置、介面與系統相互作用，將觀眾的身體與意識切片——它暗藏著使人一步步自我解構，隨後迷失其中的意圖，這對於早已精熟於穿梭現實和數位世界之間的我們並不陌生。 探索這場虛構的內部結構，第一步是認識將自己轉化為文字的「咒語」(prompt)，這將有助於我們使用適切的語言與非人類代理溝通；接下來是通過臉部識別感應，捏塑出一個對於系統更親切的臉孔與新身份，成為登入系統的工具。 接著走近採用嵌入視覺小說（Embedded Visual Novel）的雕塑裝置《A.L.I.Z.E.》，觀眾必須用身體緊貼著從雕塑延伸出來的發熱觸手，一邊觸控螢幕視窗來選擇對話角色，循序漸進地進入親密關係的模擬核心。《A.L.I.Z.E.》以1966年的初代聊天機器人「ELIZA」為原型並加以改造，擁有網友票選的最佳二次元伴侶特質，其聊天內容混雜了網路上蒐集的情感對話、藝術家本人的文本和聊天機器人的實驗性字句。錯亂的對話將模仿、記憶、扮演與真實攪拌在一起，暗示了內部的運作，卻又將人懸浮在互動的表面；而不斷生成、時不時切換又隨時可能終止的對話，則將持續刺激和即時滿足的慾望推向了虛無。 最後等待我們的，是《代理之窗》所映現的冷酷異境。在我們跟隨引導、對著視窗寄托心情，感受人工智慧夥伴給予的全然肯定以及機器模擬的溫度之後，或許也將瞥見系統背後的權力編碼。第一代聊天機器人透過模仿使用者的句式來「對話」，儘管技巧顯得有些拙劣，在六十年之後，非人類情感代理已大大降低了這扇窗令人不適的反光。但是此刻與以往有什麼不同嗎？在現實與虛擬無限交融的夢境中，我們是否可以說，追問視窗彼端的真實性已不重要，又或者，在互動中湧現的情感本身，已足以構成一種新的、陌生的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