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可讀化與解壓縮

致穎、莫奴〈蕉色海〉影像截圖。(圖版提供 致穎)
撰文者:王柏偉
藝術家雜誌 2024年9月 #592
世界與可讀性(legibility)的關係是什麼?有沒有可能我們對於自然的(自然科學式)「因果法則」與作品「敘事」的期待,不過是世界可讀化之後才被預設、被認定是內在於「現實」(reality),而成為我們現實感的屬性?世界的可讀化是因果性與敘事的基礎,那麼這個過程是如何完成的?再者,我們是否能夠逆反這個過程,在一個尚未敘事的世界裡安排我們的敘事期待?對比致穎與莫奴共同創作的〈蕉色海〉和黃博志的〈二哥的藍色斑鳩〉兩件作品,或許能夠給我們一點關於這個問題的指引。
語法、隱喻與世界的可讀性
〈蕉色海〉是一件虛擬實境(VR)作品,於今年致穎個展「鬼魂與深藍海」時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展出。作品關注的是大國政治與經濟布局下「苦力」這種勞動者的生存情境,思考華人苦力在歷史中隨著地緣政治與技術變遷而來的角色變化。過去幾十年間,中國以基礎設施的合作與投資之名,在非洲進行的地緣政治布局,這樣的建設特別集中在海底電纜的布建與沿岸智慧城的開發。在中國大國政治的操作下,有許多從中國遠渡重洋來到非洲協助建設的中國移工(蕉皮人),從原本是因為工作而暫時居留到最後在非洲定居,他鄉慢慢成為故鄉。個體的生命經驗與大國政治經濟角力的交織,是致穎與莫奴近期作品中,「亞洲的雙重意識與現代性」的主要內涵。
在〈蕉色海〉這件VR作品中,致穎與莫奴選擇了模里西斯不同的地點做為場景,如海平面上下、水陸空間的交界處、丘陵向海望去的景致、晉非經貿合作區、關帝廟等,搭配致穎與莫奴親自朗讀晚清外交官、詩人黃遵憲和美國詩人羅賓·科斯特.劉易斯(Robin Coste Lewis)的詩作,讓詩作的寓意與這些實拍的場景共振。評論人陳譽仁已經在〈模里西斯的幽靈--《鬼魂與深藍海:致穎個展》〉這篇文章中,簡要卻清楚地處理了模里西斯以及這些場景之所以在「鬼魂與深藍海:致賴個展」佔有主要地位的原因。對我而言,我更在意的技術的使用取消了攝影師的位置,因為VR攝影機全景拍攝的能力讓攝影師無法從他拍攝的場景中遁逃,所以如果不採用其他後製的縫合機制,做為攝影師的藝術家只好全面退出現場的拍攝。〈蕉色海〉就是這樣的作品,在攝影機與被拍攝者之間,並沒有攝影師透過鏡位或運鏡的方式積極介入,也因為這樣,在〈蕉色海〉的VR中,觀眾感受到的是「全景」,而從敘事的層面來看,這個「全景」是一個幾乎只能「體驗」而近乎沒有「情節」的「場景」。戴著VR頭戴式顯示器身處「場景」中的觀眾無法與影像性場景有任何的互動,整部VR都沒有其他的「角色」安排,觀眾彷彿是全然與內容事件無涉的旁觀者。

致穎、莫奴〈蕉色海〉影像截圖。(圖版提供 致穎)
然而,雖然只運用了非常初階的VR拍攝手)去, 但是在意義層面上,致穎與莫奴無意讓〈蕉色海〉只停留在這裡。縱使與其他族群的移工都在同一個勞勳環境(模里西斯),蕉皮人(特別是來自中國的客籍苦力)的生存清境與他們發展出來面對這個非家鄉、詭奇(uncanny)情境的方式,不盡相無所遁逃的360°全景視野,對於影像敘事而言也創造了另一種語義的可能性,一種將「全景」等同於「整體」的戚受,藝術家們認為這是「沉浸式的紀錄影像」。相對於被認定為「風景」的可能性,在頭戴式顯示器中一覽無遺且無所遁逃的沉浸式「全
景」,毋寧説更接近封閉的、「世界」的整體感受。
我認為,如果把「(封閉的)世界感」這種〈蕉色海〉帶給觀眾的感受,放在「鬼魂與深藍海:致穎個展」裡與其他作品形成的意義網絡中(就像陳譽仁的評論所示範的那樣),或許更能精準地定位這種封閉的世界感。〈蕉色海〉不像其他影像作品有一些事件與對話以多螢幕的方式結構性地支撐著敘事的前進,反倒是在全景式的場景中,非小説亦非散文的詩句朗讀一首又一首地從開始持續到最後(除了第一首詩出現之前,以及與最後一首詩疊加的那2段較長的海平面上下影像之外)。戴著頭戴式顒示器身處其中的觀眾在影像式場景裡感受到的,並不是事件發生的背景,也不是每一首詩的狀態、情境或氛圍。做為空間與環境性的「語法」,提供了其他作品的事件得以在其中發生的可能性範圍,彷彿是可能性的儲存器,只有在這樣的(物理性的)世界限制下,某些歷史才得以如此展開。這些藝術家所選的詩作,並不是為了這件作品而寫就的,卻在與這些影像場景的共振中不顯得突兀,充分顯示出致穎與莫奴透過〈蕉色海〉開啟的,是創造視覺形象與語言互涉「隱喻」的可能性(像是大海與記憶的關係、從海平面上/下〔或陸地/大海〕到實現/可能性的逃渡關係等),並進一步抵達漢斯.布魯門伯格(Hans Blumenberg)所謂的「世界的可讀性」狀態。
回憶、結構與解壓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