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的贖回:《Stereoblind》中的「機制-觀看」問題

李奧森,〈Stereoblind〉演出現場照,2025,攝影:劉璧慈
撰文者:沈克諭
在晴朗的週六午後,排隊等待購票與寄物的遊客,加上流動遊走的人潮,幾乎填滿了北美館的寬敞大廳。隨著臨近開演時間,人群中等待表演開始的觀眾們開始放大感官,注意著任何「非日常」的蹤跡:地上擺放著的螢幕與DJ設備、手持啤酒托盤穿上溜冰鞋的男子、兩名穿著相同運動服飾的運動員、或是以推車推著盆栽移動的工作人員、或許也包含了那些在大廳中穿梭並自由嬉戲的孩子?隨著感官的放大,似乎所有人在你眼中都有些可疑之處,觀眾與表演者的界線也愈加模糊。儘管時刻注意著這些動向,但沒有任何預兆地,演出開始了——或者說,也許演出「早就」開始了,端看你什麼時候開始被捲入其中。
你開始遊走並嘗試追蹤表演的軸線,想找到一個能盡量包含所有事件的視角,卻逐漸意識到這只是徒勞:洶湧的人群、持續移動的表演者 、在大廳之外也持續發生的事件,再再抵抗著你想一覽無遺的企圖。至此,《Stereoblind》、即「立體失明」作為隱喻的意涵無比清晰——深度與觀看位置的懸置導致我們不能決定該聚焦在何處,所有事件以不能被錨定下來的姿態快速發生。問題於焉展開,我們是被拋擲到一場精心規劃的混亂中,以便體驗失去測距能力的目眩神迷?抑或是,一場將謎底置於謎面、藏葉於林的行動?倘若如此,那問題的關鍵便在於,我們看(不)見的、無法妥善測距的深度,究竟是什麼?
視覺隱喻與觀看的辯證
為了回答這個提問,我認為或許可以通過回顧李奧森過往的創作,來試圖在歷時性的發展過程中理解這個問題的構成。先前在主題或命名上使用視覺隱喻,或更精準地說,圍繞著「可見/不可見」這組概念——亦即「觀看」問題展開辯證的作法,我們都可以從先前無論是鬼丘鬼鏟時期或是李奧森個人的作品中發現,如《近古代臨摹》(2017)與《時間的臨摹》(2023),都是通過對一般意義下的「視覺」的剝奪做為啟動條件,從而展開「觀看」的作品。換言 之,視覺-觀看間的連結不僅不由自然法則所保證,更是被刻意地前景化,成為了被觀看的對象——如同李奧森以雕塑做為比喻的描述,「就像雕刻一具馬的雕像,馬腳下的空間如何去挖除,可以使得馬在奔騰或跺行的動作更被那個『負空間』(negative space)的呈現而更為凸顯」[1],「不可見」從來不是「可見」的對立項,而是其構成的必需部分——也就是說,李奧森要我們觀看的,便是「觀看」行為自身。因此可以說,通過「可見/不可見」的辯證產生「何謂觀看?」的提問,總是成為李奧森思考與構成作品時的預設框架或前提。
帶著這樣的理解回到《Stereoblind》時,我們會發覺「何謂觀看?」的問題性產生變化:一個明顯的弔詭之處是,與確保觀看機制得以運作的美術館場地呈現矛盾狀態的,是這個作品必然包含了觀眾無法看見的部分——由於作品的設計方式,我們被保證必然無法觀看「完整的」作品(假設真的存在此一「完整作品」的話),我們必然在移動中、聚焦中、搜尋中看漏跟錯過了什麼 [2]。在與先前作品的對照下,不難發現在《Stereoblind》中,「可見/不可見」的概念由「視覺-觀看」的問題性,轉移到了「機制-觀看」上:視覺的剝奪不再是作品的啟動與組成要件,相反地,我們被給予 過多的光線與可看之物,反而產生了如雪盲一般的暫時性失明;真正的問題在於,在美術館確保觀看發生的潛台詞中、與觀眾必然錯過什麼的前提下,我們不再能確定自己身處在什麼觀看機制之中,從而產生了立體失明。
而極度的明暗對比,也並不僅僅是字面意義上的由暗室到明亮的美術館大廳,在使用「雪盲」這個同為病理性的視覺隱喻時,我想指出「不可見」也擺脫了其字面意義,成為了思考觀看機制時的抽象組成。更清楚地說,如果在先前的「視覺-觀看」問題性中,「可見/不可見」這組概念可以被表述為空間與負空間、或是如完形(Gestalt)一般地圖像/背景的動態互構;那麼在「機制-觀看」的問題性上,「不可見」不再如雕塑中被挖去的部分、或是可見的鄰接拼圖,而是觀看機制中必然存在的部分,它形塑、規範了事物可以被感知的方式。換言之,所有可見之物都蘊含且展示著不可見的樣貌。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們便稍微接近了文章初始的提問:《Stereoblind》所帶來的,是在立體失明後嘗試重新校準的過程中,對觀看機制的探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