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肢與主體想像 ──許哲瑜、陳琬尹《災變論》的媒體隱喻(下)

《災變論》展場一隅,汪正翔攝影,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撰文者:鄭勝華
無論如何,作為一個關鍵的物件,這個被切除、消失的幻肢以翻模的軀殼形式被明確地安置於《災變論》的入口處,或者以鬼魅的方式不斷地在展場中飄蕩,它成為一個指引符號,引領觀眾通向歷史、媒體與暴力的通道。
除了前述的軀殼孩童影像之外,幻肢亦同樣帶有災難與暴力的寓意。
再回到1979年的分割手術,一對三歲左右 的連體男嬰,沒有任何自主意識與抵抗能力的生命體,他們被赤裸裸地曝露於媒體之眼下,私人的影像,內在的器官、肌肉、神經與骨頭被撕扯翻轉於外,血淋淋的骨肉畫面,私密的身體被媒體紀錄、直接公開展示於外,更成為公眾生活與時代記憶的一部分,他們不僅被切割,亦被記錄、傳送、觀看,最終他們手術成功了,觀眾彷彿也得到一種成功的昇華了。這場媒體之眼所加入的手術確確實實是一場表演,甚至是預演,預示接下來的時代,生活的每一刻,所參與的每一人,隨時隨地都可能是一場真人秀,不斷搬演的《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 1998),我們不僅都是演員,也都參與媒體所架設起來的暴力展演,輪流成為自己與他人影像消費與代替記憶的祭品。
媒體時代的眼睛渴望著奇觀,奇觀帶來觀視流量,但同時不斷被暴力所餵養,因此觀看激發著暴力,但也唯有暴力才能安撫瀕臨潰堤的騷動,但卻引發更強烈的慾望。媒體需要激情與暴力,後者也透過媒體而得到滋長,兩者之間的互動模式發展出一種惡的漩渦,不斷地將所有的一切都捲進去,化為灰燼,成為無。
然而媒體暴力會不斷轉變,不會簡單停留於某一種形式。以視覺為表面形式,同時也是一種普遍的主要形式,必然進一步擴延至聽覺,甚至是觸覺等其他知覺,但是其暴力的恐怖,或 者說一種宰制性,在於從人的內在重新建構一種需求與行為模式。換言之,它逐漸成為一種新的人內在自然性質(human nature)。
例如媒體過度的取悅,工程設計師對媒體科技所設下的第一道內建的基本指令,從忠實、順從到AI的服務本質,會不會其實是一種隱性的暴力,甚至可能是更恐怖的暴力?猶如不斷以糖(鹽巴)所醃製的影像填滿、麻醉我們的感官,讓人即時活在輕鬆的享樂狀態中,進而切除其他生命經驗,諸如順從地面對人類各種非理性的嚴苛要求、或者限時短片與遊戲(沒有負擔的形式)、搞笑發噱的橋段、無俚頭行為、挑動慾望的美食、美女、帥哥、遊戲等等種種模式,讓人難以控制地、快速地獲得一種愉悅感,它無限制地餵養貪得無厭的慾望自身(或者說,製造慾望的匱乏),致使慾望不斷地倍增為超越存有本身的生命條件。
然而,究其恐怖之處,其實並不在它所提供的愉悅本身,而在於它的愉悅是沒有條件的,也沒有盡頭的,一種純然的愉悅,與現實無關的,或者是勝過現實的,更優越的媒體糖衣,以其愉悅屏除所有其他的感知可能,同時阻絕生命其他不同經驗。

《災變論》展場一隅,汪正翔攝影,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國族幻體
除了前述的幽魂、演化與暴力之外,《災變論》似乎更隱秘地處理記憶、歷史影像的問題,某種深藏於媒體運作與影像邏輯內但卻被激生出來的,關於記憶與虛構、真實與虛擬、遊戲與暴力,以及某種國族幻體之間模糊難辨的問題。
某些角度來說,忠仁忠義的狀態似乎類同(但絕不等同)於現實某些國族困境。例如,他們兩人均出自同一血源,其次,忠仁忠義的名字非常相像,加上長得有點像,說一樣的語言,以至於對許多外人而言,很難清楚區分。或許此一神經醫學的案例,從藝術角度而言的重要功能是,從中可幫助我們值得進一步擴大對現實情境的反思閱讀。也就是說,從中推展幻肢、歷史、連體、主體與國族之間的種種難題。
因此,不妨可將問題改寫為:如何面對一個難解的孿生連體嬰國族處境?根據當時醫生專業的評估,如果不做分割手術的話,兩人可能活不過五歲,但根據後見之明,分割後的 他們不僅有自己的人生,後來也都活超過四十歲。此外,他們彼此間的情感連結,並未因分割手術而減損。
但殖民主義與帝國時代的崛起,猶如手術之刀,從十九世紀起不斷地強行隨意切割,造成一連串記憶紊亂、血腥暴力的國族重整;隨之而來的,則是虛假民族主義興起,欲以民族榮光與高尚血統再度推動暴力縫合,所結合起來的想像國族就像是《災變論》中的軀殼孩童影像,塑膠射出的模具縫線尚未清除,裸露於外…。
今天,能否想像在分割超過一甲子後,兩個獨立的生命體,各自有自己的意志、神經、身體感與四肢,甚至有自己的下一代之後,突然間出現一個莫名的「大他者」聲音,要求重新回到連體狀態嗎?以成人之身退轉回到嬰兒狀態?或者,如何能夠想像一種將兩個成人縫合成連體身的政體手術嗎?以及,退轉後的連體人會是什麼樣的狀態?將有兩個頭,各自的身軀與意志,還是只有一個頭,一個意志與身體呢?如果只有一個頭,會是哪一個?
如果出現這樣要求的聲音,那需要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這個「大他者」是誰?它來自何處?作用為何? 不過,大他者通常過於巨大與抽象,難以被討論與被直視,僅能從其所投下來的陰影處觀察。
大他者的聲音像是一種召魂術,將許多幽魂喚醒,並使其附身在活人身上,不斷地蔓延,將生者都變成幽靈。即使是虛假的大他者,亦傾全力發展出這樣策動力。肢體的翻模模具、軀殼孩童影像與媒體的生成,都是沒有實體的空殼,但它們都不斷地搖鈴,發出聽之即瘋狂的大他者囈語。

《災變論》展場一隅,汪正翔攝影,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因此,能不能說幻肢,不僅僅是人類殘體與病變的象徵,甚至它反過來,成為身體所渴求的「慾望客體」(從未擁有過,但卻止不住想擁有的渴望),驅使、操縱著人最內在的行動慾望。某方面來說,它就像是一枝召喚幽靈的權杖,猶如《災變論》中孩童所玩的斷肢傳送遊戲。擁有它,就擁有能召喚出一種不真實的恐怖想像,甚至創造出不曾存在的記憶與共同體。儘管因為神經的媒體外包,人產生脊柱災變而癱瘓,以不良於行的姿態演化為另一種軀殼人類,一種不再由大腦的邏輯、推論與分析來思考,而是由資料數據、影像生產與媒體操作等外部的擴延物決定的軀殼人。
進一步來說,幻肢,或可視為一種國家共同體的幻覺,作為一種慾望客體,它不斷地驅使主體用盡全力,追求永遠不可能被尋回的補償,無止盡的徒勞;同時,作為記憶與行動源頭,它是一種不在大腦,而是寄存於肢體或他物的無意識泛靈物,反過來說,幻肢身上留存著某種記憶,猶如一種分靈體,等待後來者啟動它,為其尋找其他散失的殘肢,重新拼湊出那一具從未見過的軀體。
小結
《災變論》基於一種媒體考古學的態度,以神經科學、醫學事件與科技控制論為題,進行對媒體與影像的層層探索與思考。然而,它像是一則對當代方興未艾科技發展與新戰爭時代的末世寓言,夾雜著憂鬱的黑色幽默,卻不乏來自現實的回溯與省思,以及不斷地跳耀於真實與虛構、科學與實驗、記憶與保存等多種不同位置之間游移而揣摩出來的模糊地帶,將觀者至於媒體的內部現場。
不過事實上,作品並未僅限於此,它本身甚至像是線團或謎語一般,雖然給出某些指涉,但又跳接到其他延伸連結,僅以其影像、聲音與裝置自身,幾個不同配件,組裝成自我展演的迴路劇場,等待觀眾加入,在破碎的線索之間,感受媒體所帶來的,尚未被道盡的真相。
▍「災變論」:許哲瑜個展——HONGxRIJKSAKADEMIE 國際駐學計畫
地點:洪建全基金會
展期:2025.04.18 - 06.14



